鄂城区杜山镇三山村湖北省三山湖种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,村民在晒鱼。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周鹏摄
9月中旬,鄂州市鄂城区杜山镇三山村迎来捕捞季。鱼塘边,一网收起,武昌鱼活蹦乱跳,溅起的水花打在吴永军脸上。他抹了一把,笑得合不拢嘴:“1年出2.4万斤,纯利8万元。”
不远处,合作社加工车间里,片鱼队手脚麻利。村民袁冬香一天能挣200多元。“比在外打工强。”她边晒鱼边说。
三山村,水域面积近3万亩,是个传统渔村。谁能想到,几年前这里还是另一番光景:猪圈和鸡舍扎堆,水上餐厅污水直排,湖水一度降到Ⅳ类。而今,一尾尾武昌鱼从这里游出,游向全国2000多家中高端餐饮门店,游上市民的餐桌,游出国门,游出一条“专业化—市场化—产业化—人归来”的乡村振兴之路。
上世纪80年代,三山村靠水吃水。七八家水上餐厅沿湖而建,临风阁、望湖楼、水云间……名字一个比一个惬意。污水却直排入湖。
2016年,鄂城区推进河湖“清四乱”。临风阁老板吴国胜被大学生儿子一句话“点”醒:“祖辈靠湖水生活,水浑了,我们靠什么生活?”第二天,他成了全村第一个主动拆店的人。
后来,污水管网铺进村,退垸还湖推开,三山湖水质逐渐提升至Ⅲ类。吴国胜转身成为生态养殖合作社的老板。养鱼的人多了,新问题冒了出来:各家各户单打独斗,路难销、价难高。
改变,从一个人返乡开始。王鸽在外地经营工贸企业,每次想批量买风干鱼送朋友,却没有品牌包装。“这么好的鱼,怎么就做不出品牌?”
2022年,他回乡牵头成立三山湖农民专业合作社,注册“三山湖”商标。“干农业,眼光要长远。”他垫付村民鱼苗款、签保价协议;创业初期缺经验,损失十几万元不放弃。他把工厂那套精细管理模式搬进鱼塘——水下养鱼、水面种莲,水质由物联网设备实时监测,水温、溶氧在手机上就能看到。
2024年,他建起标准化加工厂,自研“低温低盐”湿法腌制工艺。2025年底,合作社获颁有机转换认证证书,成为武昌鱼品类里拿到这张证书的“独家”;同年,公司养殖、加工、连锁店营业额突破1500万元。
合作社以“公司+合作社+农户”模式,统一苗种、养殖标准、疫病防控和产品营销售卖。社员从几十户发展到200余户,流转面积从100多亩扩至800亩,武昌鱼年产量从不足20万斤增至近60万斤。
“捕鱼五六人一组拉网,一网每人70元;片鱼按斤计酬,合作社每月提供近千人次用工。”王鸽说,村里衍生出捕鱼、腌鱼、片鱼、晒鱼的专业队伍,“每家都有能手,每户都有致富的路子。”
9月14日凌晨6点半,鄂州花湖国际机场,一架货机载着约1600斤吊水武昌鱼腾空而起,直飞。今年元月起,每周一固定发运,“武昌鱼游珠峰下”从念头变成现实。
在鄂州汀祖镇李坳村,15个直径7米的吊水仓整齐排列,水下涡轮造流。鄂州市湖泊经营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刘鄂介绍,鱼儿需持续游动1200公里,“不投饵料、自行代谢,土腥味尽除,口感更佳。”
机场高效物流倒逼农业标准升级,活鱼存活率和品相显著提升。“专业充氧包装、全程冷链,年供应活鱼300万斤,2026年春节期间销售额达6600万元。”“活鱼到家”公司CEO孟辉说。
鄂州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还为武昌鱼量身定做全流程标准:起捕后减少应激反应、低温休眠储运控温、建立“电子身份证”质量追溯体系。
只是鱼的价钱,并不全由村里说了算。武昌鱼长得慢,鱼卵孵化成苗要1年,再养1年也只有1斤半,同样时间草鱼能长到六七斤。养殖成本1斤约5元,前些年塘口价只有五六元,农户自然更愿养草鱼。今年行情最好时,塘口价一度冲到9.5元1斤。
“1斤赚4块,养殖端就能挣钱了。”王鸽算了一笔账:100斤鲜鱼收购价约700元,加上人工、晾晒、包装,成本约900至1000元,制成16斤风干鱼,市场售价每斤80至88元。“从前只卖活鲜,现在做熟食、做产品以及文创,身价翻了好几番。”
工厂外,十几个晾晒网架铺开,腌好的武昌鱼“躺”上晒网。合作社产品不仅与武汉都市圈餐饮、商超固定供货,还通过邮政“游乐会”平台直播销售。
26岁的“渔三代”吴晗退伍回村,就是带货主播,每周播3至5场,单场最高销售额十几万元。“我们在一条鱼身上,把分工做细,也把利润做高了。”吴晗说。
三山村不远处,湖北海大种业科技有限公司的育苗车间里,几十个圆形水池波光粼粼,拇指大的武昌鱼苗逆流摆尾。生产副总经理刘小龙介绍,基地有硕博团队十余人,专攻武昌鱼等鱼种业研发。
这里作为国家级团头鲂(武昌鱼)原种场,年繁殖鱼种60亿尾,占全省六成以上。繁育的“华海1号”武昌鱼2017年拿到国审水产新品种证书,近年来列入农业农村部主推品种;“华海2号”武昌鱼生长速率再提高20%,2斤以上大规格武昌鱼养殖时限缩短30%。基地年产水花约2亿尾,辐射湖南、江苏、江西、河南等省份。
“选育一个新品种,两年选一代,选五代就是10年。”刘小龙说,“农业科研急不得。”
更漫长的攻坚,在华中农业大学实验室里展开。2012年起,该校教授团队历时10年持续攻关,在国际上率先攻克武昌鱼肌间刺难题,培育出无肌间刺武昌鱼新品系——鱼只有主刺、没有细刺,可食率从68%提升到92%。
“越南巴沙鱼、美国加州鲈没有小刺,强势挤占市场。不解决刺的问题,武昌鱼产业很难做大做强。”该校专家说。目前,无肌间刺武昌鱼已进入性状稳定期。
去年3月,湖北省武昌鱼产业研究院揭牌,成为全省首个聚焦单一水产品种的综合性产业技术研究院,由省农业农村厅牵头,联合华中农业大学、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等6家单位共建,高泽霞任院长。实体项目落地杜山镇。
今年,鄂州获批建设武昌鱼国家级现代农业产业园。武昌鱼跻身湖北省九大农产品公用品牌之列,品牌价值181.06亿元,在全国301个水产类区域公用品牌中排第7。
2025年,鄂州武昌鱼全产业链产值突破200亿元,带动1.5万户农户增收。按照规划,2027年产值将达到500亿元。
三山湖湖畔露营基地的老板是个“00”后。李嘉怡是从武汉回来的,她看中的是一片长满杂草的湖岸,“这是城里看不到的风景”。咖啡、飞盘、围炉煮茶,她一样样搬到湖边。
习惯“靠水吃水”的村民不理解:池塘边不养鱼,跑去搭帐篷,能带来什么效益?直到今年“五一”,他们看到李嘉怡的营地爆满。
“老一辈致富靠捕捞;我们靠的是这片风景。”李嘉怡介绍,营地不设厨房,游客想吃鱼就去她推荐的农家乐。村里有13家做鱼手艺极好的农家乐,菜肴也可以直接做好送到营地。营地繁忙时,她请当地村民帮忙。最忙时,一天有七八十人在基地作业。
在广东打了30年工的袁胜文看到村里正打造“武昌鱼小镇”,他不走了,开了全村第一家咖啡馆。开业前没人信:“咱小山村,还能开咖啡馆?”几个月过去,这家店接待了近4000名游客,营业额突破3万元。
附近的寻味武昌鱼店,游客络绎不绝。卢永良技能大师工作室武昌鱼推广中心在此落户,由大师团队亲自掌勺。从8月1日营业以来,一桌难求。
数据印证着变化:三山村集体年收入120万元,村民人均年收入4.1万元,六成以上劳动力在家门口就业或创业。过去一到傍晚村主干道就空无一人,如今晚上灯光亮起,村民们跳着广场舞,看着夜景不亦乐乎。
三山村的实践告诉我们:产业振兴,不是简单地多种几亩地、多养几塘鱼,而是要从产品到商品、从生产到市场、从链条到生态、从引才到留才,系统推进、久久为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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